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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罩進階】日本教師生命故事 - 時雨老師 / 撰文者:張慈

 

時雨老師

撰文者:國立清華大學英語教學系 張慈

 

引言:在填補缺口之前,先看見光

教育,究竟是填補不足的修繕工程,還是挖掘光芒的尋寶之旅?

時雨老師,一位在教職現場奔跑了二十三年的資深「技術科」教師,用他那雙長年實作、厚實而溫暖的手,給出了獨特的答案。他皮膚黝黑、笑容懇切,在校園中始終保持著「待不住」的動態身影,彷彿一位時刻巡視家園的父親。不同於傳統威嚴的師長,他選擇放下身段,接納學生的脆弱,並致力於將孩子的優點「從正面推向更正面」。

本篇章將深入時雨老師的職涯轉折,看見他如何從小學現場拾回教育初心,並在行政工作的荒漠中藉由和他人的連結找回力量。這不只是一位老師的成長紀錄,更是一段關於「因為他人的存在而活著(生かされて生きる)」,在相互成全中照見生命意義的溫暖旅程。

 

一、踏入教職的理由

採訪當天,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會談室的桌上。坐在我們對面的時雨老師,穿著一件輕便的短袖襯衫,露出經常在戶外活動曬成的黝黑皮膚。即便是在進行嚴肅的訪談,他的臉上始終掛著親切的微笑,談吐間流露著一種具溫度的真誠。

時雨老師是一位擁有二十三年教職經驗的資深教師,目前擔任中學一年級的學年主任。他在學校教授的科目相當獨特,是健康與體育以及「技術科」——那是一門包含木工、電路、水電維修甚至是程式設計等實用知識的科目。

時雨老師的教職之路,始於童年時期對大人世界的觀察。他的父親是一位公司職員,但在年幼的時雨眼裡,父親在公司具體做什麼總是一個謎。「我的父親是公司職員,在公司工作,但我不太清楚他具體做什麼。」(B_1) 相較之下,學校老師對他來說,是更為清晰、具體的職業典範。在他記憶中,老師們總是充滿活力、精神飽滿地站在講台前,那種生命力深深吸引了他。

從小時候開始,我對『老師的工作就是做這些事』這件事的理解一直是最強、最清楚的。……因此我想,我所遇到的老師,可能都是以很有活力、很有精神的樣子站在我面前的吧。」(B_1)

抱持著「老師的工作看起來很有趣」這份單純的嚮往,時雨老師決定踏上教職這條路,成為那個可以與孩子們一起創造未來的人。然而,真正重塑他教育信念、讓他從一位「教書匠」蛻變為「引路人」的,卻是一次意料之外的職涯調動。

 

二、從小學現場拾回的「加法」視角

在教書的第六年,已經習慣中學體制與思維的時雨老師,被借調到小學任教四年。這段經歷起初對他來說或許只是個過場,但令他意外的是,這次跨年齡層的教學經驗,竟徹底顛覆了他對於學生的既定認知。過去在中學任教時,老師們總認為中學一年級的新生校是一張空白的紙,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教起。那是一種「減法」的視角,老師們看到的,往往只有孩子們剛入學時的空白與不足。但在小學任教期間,負責學校的兒童會(小學的學生會)的時雨老師,見證了六年級的學生作為領導者時,超乎預想的組織與執行能力。

這些孩子在小學六年裡都很努力,作為六年級的領導者做了很多事,所以我在小學工作時才發現,他們其實能做很多事情。 (B_4)

 

這次衝擊性的發現,成為時雨老師職涯的重要轉捩點。當他結束調任,帶著在小學任教的見聞與反思,再次回到中學的教學現場時,他看待一年級學生的眼光已經不同。他不再把新生視為一張白紙,而是看見了他們內在潛藏的色彩。「從那時起,我覺得想讓孩子們嘗試更多事情,想擴展這樣的可能性也增加了。」(B_4)他也發現,許多時候孩子們並不是「做不到」,而是「缺乏引導」,導致能力沒辦法充足地被展現出來。

「其實學生中已經有能做到的,只要把這些能力引導出來就好,並不是他們不足,而是能力沒有被展現出來。明明有能力,但因為我們誤以為他們不行,所以沒有引導出來。」(B_4)

 

這份體悟,讓他拋棄了過往那種「找出不足並加以填補(把負分提升到零分)」的傳統教育思維。他語重心長地說,日本的教育雖然認真,但似乎「太過於認真了」,總是在糾正缺點,卻忘了讓過程變得快樂。比起移除負面的缺點,時雨老師認為更重要的是能將學生原本就有的優點進化、增強。

「(日本的教師)經常會說『你們這裡不好,所以要改進』。我覺得很多時候都是在試圖把負面變成正面,或是把負面降到零。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將他們本來的帥氣優點,從正面變成更正面的狀態(Plus to Plus-plus),並以此為目標進行活動。」(B_3)

於是他轉而採取「加法」視角,相信學生內在已具備能力,並以引導代替填鴨,幫助學生更上一樓。

 

帶著「引導出學生潛能」的信念,時雨老師將目光投向了教科書以外的領域——特別活動。他明白學業成績無法定義一個人的全部,因此致力於透過學生會、運動會及修學旅行等集體活動,致力於發掘並強化學生的優點。這讓學業成績不一定優異的學生也能透過實際行動發揮領導力與協作力,進而培養適應社會的能力。

時雨老師曾經問過那些已經畢業、甚至為了成為老師而回到學校的實習生:「中學時期最重要的回憶是什麼?」,幾乎沒有人回答是理化課、英文課這種學科的學習。對他們來說,最重要也最難忘的是像運動會、修學旅行這些在特別活動中做的事情。「他們會滔滔不絕地聊起成為學生會幹部的經歷, 卻完全不提我的課程。」(B_5)講到這裡,時雨老師的臉龐浮現一抹苦笑,但眼神中卻閃爍著深刻的欣慰。因為他深知,即使課本上的知識被遺忘了也沒關係,那些孩子們在活動中學會的合作、那份想和大家一起變好的熱情,才是支持他們走向未來的力量。在特別活動中,時雨老師特別關注「社會參與」這一點。他觀察到,許多日本的年輕人不願意去投票,因為他們不相信自己微薄的力量能夠改變社會,而時雨老師認為這是在義務教育中的小學與中學的責任。

 

「我希望讓孩子們體會到,他們所處的社會、學校、班級,甚至社區,都是可以改變的。  我想讓他們深刻感受到,只要自己採取行動,就能帶來改變,讓環境變得更好。」(B_3)

 

因此,他致力於學生會活動的籌劃,​​讓國中生親身體驗「只要我們採取行動,學校是可以改變的、環境是可以變好的」。這份「自我效能感」,才是義務教育能送給孩子面對未來社會最珍貴的禮物。

在時雨老師的教育哲學裡,看見學生在學校這個「官方場合」的樣貌是遠遠不夠的。他認為,老師必須具備一種想像力,去穿透孩子們武裝起來的外殼,看見他們背後那個「非官方」的真實靈魂。「在自己內心裡,孩子們也是如此,有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自己,和一個可以讓別人看到的自己。果然在學校裡,是展現給別人看的自己吧。」(B_5)這份深刻的體悟,其實源自於他身為「父親」的經驗。

時雨老師坦言,過去他也曾理所當然地認為「學生就是該努力奮鬥的」。直到自己有了孩子,看著兒子在學校拚命了一整天,回到家累得像泥一樣癱軟時,他才猛然驚醒——原來我們只看見了孩子在學校「官方」的一面,卻忽略了他們在看不見的地方,已經耗盡了多少力氣。「我開始覺得,只要孩子健康地來學校,和朋友們開心地笑著就好了。讀書不好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們連內心深處也都很努力了。」(B_6)因為這份源自父愛的「對象意識」,時雨老師放下了對完美的執著。他不再強求學生隨時都要繃緊神經,而是接納他們的脆弱與疲憊。當他察覺學生狀況不佳時,不會急著責備,而是會溫柔地想著:「啊,今天或許有點累了吧。」

看著眼前這位同時作為父親與教師的時雨老師,我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包容力。那是一種不把學生當作「教育對象」,而是當作一個完整、有血有肉的「人」的尊重與溫柔。

三、困境與韌性:在行政荒漠中守護初心的火苗

 

即使是如此充滿熱情與信念的時雨老師,也曾經歷一段黑暗時期。那是在他教職生涯的中途,被借調至「縣教育委員會」的兩年。從充滿歡笑、動態與人際互動的校園,瞬間被丟進了只有電腦螢幕與成堆文件的行政機關。更讓他痛苦的是,他被指派負責他不擅長也不感興趣的 ICT(資訊通信技術)業務,而非他熱愛的特別活動。那段日子,彷彿將一條魚從水裡撈起,丟進了乾燥的沙漠。「我在教育委員會工作了兩年,那段日子真的很無聊、沒有樂趣。說實話,我不想回憶那段時間。」(B_8)

時雨老師回憶起那兩年的日常,語氣中仍難掩當時的窒息感,那是第一次在訪談中看到時雨的眼神,像是失去了光一般黯然。在這個看不見孩子笑容、聽不到鐘聲的行政荒漠裡,他感覺自己二十年來在現場累積的經驗毫無用武之地。那種與教育現場斷裂的空虛感,甚至讓他一度萌生了乾脆離開的念頭。「我很少有想要放棄的時候——大概只有在縣教育委員會工作的時候。……我想,果然那件事還是不太適合我。」(B_11)

然而,比「無聊」更可怕的,是內心的「自我質疑」。 為了適應那份格格不入的工作,時雨老師曾試圖說服自己放棄原本的堅持。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固執了?是不是應該乾脆忘掉學校的一切,把自己變成一個適合行政體制的機器?「我現在做的工作和以前完全不同,雖然很想早點回到學校現場,但因為一直在做自己不想做的 ICT 相關工作,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變了。」(B_9)

那是一種深層的恐懼,他害怕那個熱愛孩子的自己會逐漸消失。他甚至悲觀地想過:「如果真的改變了,可能就會忘記和孩子們的生活,或者說學校生活,忘記特別活動,轉而專注於 ICT。或許這樣的話,這份工作會做得更好。」(B_9)

就在他的初心快要被行政工作的磨損殆盡時,來自過往教育夥伴的一句話,如同一根定海神針,刺破了他自我懷疑的迷霧。「但每次見到S老師,他都說我沒有變,沒有改變。」(B_9)這短短的一句話,成為了時雨老師在黑暗中抓住的光。 S老師的話讓他醒悟:職稱變了、地點變了,但他那顆「希望透過特別活動讓孩子成長」的本質並沒有消失,也不需要消失。S老師的話也讓他明白,自己重視的特別活動,這些讓孩子成長的事情,還是可以繼續做下去,也必須繼續做。

靠著這份被他人「信任」與「看見」的力量,時雨老師開始在荒漠中尋找水源。即使平日被公務綁住,他仍利用非工作時間或休息日,積極參加特別活動的研究會,與志同道合的老師們保持連結。「想到那時候(回到學校前),有這樣一直保持聯繫的存在,真的讓我感到很溫暖。我非常感激。」(B_9)

不過,這段痛苦的行政歷練,最終也沒有白費,反而轉化為他更寬廣的視野。當他終於熬過那兩年,重返校園時,他不再只是看見眼前的教學,而是看見了支撐學校運作的巨大背景。這段曾經讓他想逃跑的經歷,如今讓他能更清晰地向師生說明各項活動背後的目的。「果然能理解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為什麼在學校必須做這些事情的背後原因,所以我覺得對老師和學生來說,能更清楚地說明這些事情的目的了。」(B_8)因為走過荒漠,所以更知道水的珍貴;因為經歷過遠離孩子的孤獨,所以更珍惜現在能「站在孩子面前」的每一天。時雨老師笑著總結道:「因為一直想早點站在孩子們面前,所以把能夠回到孩子面前的那一天當作動力。現在,我感到非常快樂。」(B_8)

四、相手意識與教師信念

 

我們也對於這位資深老師的教師信念感到好奇,希望知道時雨老師認為一個好教師最重要的特質為何。老師並沒有回答任何與「教學技巧」或「學科專業」相關的內容,他認為成為一個好教師的關鍵在於「如何擁有對他人的意識」。「我認為教師工作的核心,就是在於如何與他人互動、建立關係。」(A_1)

這並非一個空泛的概念,對時雨老師而言,這是一連串具體且扎實的行動。「觀看和觀察是最重要的第一步。」他語氣堅定地說道,「如果沒有注意到,錯過了就無法提醒對方,也無法在老師們之間共享資訊。」(B_7)

為了實踐這份「看見」,時雨老師讓自己成為了一位「待不住」的觀察者。「我經常在學校裡四處走動,幾乎不坐著了。」(B_7)

身為一年級的學年主任,他將整個校園都視為他的巡視範圍。有空的時候,他會隨意走進其他老師的課堂,不是為了評鑑同事,而是為了蒐集孩子們散落在不同角落的拼圖。「我會觀察這個孩子不是自己負責的科目,看到他在這個科目上努力的樣子,或者發現他果然在某些地方比較不擅長。」(B_7)

透過這種全方位的觀察,他能看見學生在技術科以外的面貌。這份觀察,更延伸到了對學生生活細節的敏銳度。當一個學生上課遲到了,時雨老師不會劈頭就罵,而是先啟動他的「對象意識」雷達。「我會問:『今天雖然上課時間有點晚,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他們會說,啊,家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B_7)

一旦捕捉到這些訊號(例如父母吵架、家庭變故),他會立刻確認:「有沒有寫在日記裡呢?」並迅速將這些資訊與其他老師共享。透過這樣的資訊交流,學校的大人們編織出一張緊密的網,讓孩子們能在多方的理解與關照下,學會多角度思考,安心地成長。而這種「對他人的意識」的實踐,還包含了一種教育者的「關心」智慧。

雖然目前主要負責一年級,但時雨老師在面對二年級、三年級的學長姐時,也有一套獨特的互動心法。他會主動向這些大孩子打招呼,並真誠地對他們說:「我很依賴你喔(頼りにしてるよ)」或是「這件事請教教我」。這不只是為了拉近距離,更是為了賦予學生自信。「當我說『我很依賴你』時,他們會因為被賦予了角色而更加努力。」(B_7)

透過觀察、透過關心、甚至透過請求協助,時雨老師用他的雙腳與雙眼,在校園裡實踐著極致的「對象意識」。他不只是一位教導者,更是一位細心的園丁,在看似平凡的巡視中,確認著每一株幼苗是否都得到了足夠的陽光與水分。

而談到教師這個職業,現代教育現場常討論著所謂的「情緒勞動」——為了安撫學生或家長,教師往往得壓抑真實的感受,即便內心疲憊不堪,臉上仍得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當我們問起時雨老師是否曾經在工作中感受到「情緒勞動」時,老師直接了當的表示「不太有這樣的感覺」。擔心老師對於情緒勞動這個詞較為陌生,我們重新解釋了一遍情緒勞動的定義,老師也充分了解後,時雨老師的回答卻依然果斷,甚至帶著一絲困惑,彷彿這對他來說根本不成問題。「沒有。大致上就是這樣(沒有情緒勞動)。」(B_17)他並沒有將學校視為一個需要「戴上面具」的職場,因為在他眼中,眼前的學生與家裡的孩子,本質上是一樣的。「我家裡有兩個兒子,不過——學生和兒子差不多沒什麼不同。」(B_17)

時雨老師解釋道,他並不認為需要在「教師」與「父親」這兩個角色之間劃下界線。對他而言,那份關愛與管教是流動且一致的。「我在家裡會像對學生一樣對兒子說話,在學校也會像對兒子一樣對孩子們說話。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成為像父親般的存在。」「我覺得改變反而比較不自然。」(B_17)這種「表裡如一」的真實感,正是他能與學生建立深厚信任的關鍵。他不認為大人需要在孩子面前逞強或偽裝,因為孩子們的觀察力是很敏銳的,偽裝反而顯得不自然。

那麼,當這位「父親」在面對繁重的校務,真的感到煩躁或疲倦時,又該怎麼辦呢?難道真的不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嗎?時雨老師給出了一個極具生活感、務實得令人莞爾的答案。「睡覺。好好睡覺,真的睡覺。」(B_18)他笑著補充說,自己最近迷上了三溫暖,甚至在今天接受訪談的一大早,也先去了一趟三溫暖讓身心歸零。「並不是因為太煩躁才去睡覺,而是因為有好好睡覺所以才不會煩躁。」(B_18)

這就是時雨老師的哲學:不是靠壓抑情緒來維持形象,而是透過把自己照顧好,例如,好好的睡眠、適當的放鬆,讓自己自然維持在穩定的狀態。就像一個家中可靠的父親,先安頓好自己,才能用最寬厚的肩膀,去承接孩子們的所有情緒。

 

五、賦予生命的活著

最後,我們問了時雨老師一個總結性的問題:「走過二十三年,您如何理解『教師韌性』?是什麼讓您能持續站在這裡?」「我認為教師的工作,並不是一份能立刻看到成果的職業。」(A_3)

時雨老師緩緩說道。教育不像工廠製造產品,今天投入原料,明天就能看見成品。但他深信,只要能將目光放得長遠,「持續期盼著學生的幸福」,那麼無論眼前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那份對工作的熱情就不會輕易熄滅。因為他知道,今天播下的種子,或許要等到十年、二十年後,才會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開花結果。

這份長遠的眼光,讓他學會了等待;而對工作的熱愛,則讓他學會了「主動」。

時雨老師並不是一個被動等待指派的螺絲釘。他堅信「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至關重要。無論是爭取擔任學生會指導,還是推動特別活動,他總是主動向校長提出請求,爭取那些能讓自己成長、發揮所長的職務。「這樣才能真正發揮個人特質與潛能。」他不願意讓自己在日復一日的消磨中失去光彩,而是選擇主動去雕刻自己的職涯形狀。

而在這一切行動背後,支撐著他靈魂深處的,是他高中恩師送給他的一句話——「被賦予生命而活著(生かされて生きる)。」(A_3)

這句充滿哲理的座右銘,在時雨老師的詮釋下,變得具體而溫暖。

「我覺得一個人很難做成什麼事,也不會覺得快樂。」他解釋道,人無法獨自存活,更無法獨自發光。「因為有人在,因為有學生因為我的參與而有了努力並快樂的可能性,我覺得我可以存在於那裡。」

在他眼中,教育從來不是單向的施予,而是雙向的成全。如果沒有學生的反饋,老師的熱情將無處安放;如果沒有同事的並肩作戰,個人的理想將難以實現。「唯有在學生與同事的陪伴與存在之下,自己的優點才能被發揮出來。」(A_3)時雨老師的這番話,道盡了他作為教育者的謙卑與感謝。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價值並非來自於頭銜或權威,而是來自於與眼前這些生命的連結。「如果沒有學生,沒有努力的老師,沒有同事,我覺得自己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所以我懷著感謝的心情投入其中。」(B_20)

時雨老師起身向我們道別,隨即又邁開步伐,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看著他的背影,我們知道,他又要去「遊走」了。帶著那份「被賦予生命而活著」的熱情,繼續在校園的某個角落,守護著孩子們的笑容,也延續著自己身為教師的幸福。

看著時雨老師的背影,我進入了深思。我在時雨老師的身上看到的不只是責任,更像是一種身為教師的使命感。一般對於老師責任的想像,不外乎是把被交付的課上好、把班級管好;但時雨老師展現的使命,卻是主動去承擔那些看似額外、卻能改變孩子生命的重量。無論是主動帶領學生會,或是堅持在校園各個角落「遊走」以觀察孩子的真實樣貌,他的行動早已超越了「工作」的範疇。

最令我欽佩的,是他身為擁有二十三年資歷的資深教師,卻始終保有一顆謙卑的「學徒之心」。

在許多人選擇依賴經驗法則的年紀,他卻選擇在四十歲時重返校園當學生,只為了確認「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路上」。他像海綿一樣渴望吸收新知,不斷反問自己:「對現在的學生而言,真正需要的學習是什麼?」這種「持續學習」的姿態,並非為了應付評鑑,而是源自對學生最純粹的關懷——因為想給孩子最好的,所以必須讓自己不斷吸收。

而在這一切之上,時雨老師教會了我何謂真正的「韌性」。

過去我以為的堅強,是像鋼鐵一樣無堅不摧、獨自抵擋風雨;但在時雨老師身上,我看見了一種如竹子般「柔韌」的力量。他不硬碰硬,也不逞強。累了就去休息,煩躁了就去調整,他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坦然展現自己的脆弱。他的強大,來自於他深信「生かされて生きる(因為他人的存在而活著)」——因為懂得連結、懂得依賴學生與夥伴,所以他的教育生命才得以生生不息。

時雨老師的背影漸行漸遠,但他留下的溫度卻依然清晰。那是一種溫暖、真實且充滿人性光輝的堅定。他讓我明白,教育這條路,不需要成為完美的超人,只需要成為一個願意不斷學習、願意真實去愛、並且擁有溫柔韌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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