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進階】日本教師生命故事 - 七海老師 / 撰文者:王儀蓁
第四章 七海老師
撰文者:國立清華大學教育與學習科技學系 王儀蓁
引言
本篇章旨在探討七海老師的專業成長歷程與教師韌性生成脈絡,透過其生命經驗、教學實踐與職場挑戰,呈現教師專業知識如何在多元困境中發揮效用。
本章節首先回顧七海老師的家庭背景與職涯選擇,指出其專業興趣與成就感來源如何塑造老師之教學初衷;接著分析其在低年級教學中面對的學生行為、情緒調節與人際互動困境,以及教師如何運用同理心、角色賦予與課題分離等策略進行因應;再來將說明老師如何透過社群支持與制度流動性,累積實務經驗並培養應變力;最後本文將呈現七海老師在教學現場中持續自我調適、轉念等過程,說明教師韌性需透過反覆實踐、信念轉化與環境互動逐步構建而成。
一:教師專業成長歷程
(一)家庭背景與職涯選擇
就在那片閃爍的光暈裡,我第一次看見了她。
十月的日本午後,陽光均勻平鋪在大學筆直而漫長的走廊上,像一條溫熱卻不刺眼的小河。
我推開洗手間的門,校園特有的氣味迎面而來,那混和著紙張、消毒水、與一些淡淡秋天的氣息。推開門,走廊上的寒意瞬間被玻璃窗透進來的陽光稀釋。那是秋日特有的暖意,如一條剛烘過的毛毯,軟綿綿覆在潔白地板上。
走廊盡頭,七海老師正站在訪談室門口,與幾位日本教授與學生相談甚歡。那天她身穿一件俐落低調、優雅的深色長魚尾裙,黑色高跟鞋踏在光影交界處,發出細微而紮實的聲響,彷彿那正是屬於教育者的沈穩。
最引人注目的那黑色的蝴蝶結,端正地繫在七海老師棕色捲髮半紮的公主頭上,毫不張揚,一切自然地就像老師臉上總掛著的那抹笑意,沒有一絲刻意的稜角。
七海老師現職日本小學一年級班導,目前任教年資兩年。回想起當初踏入教育現場的初衷,老師溫柔提及因為能近距離見證孩子們的成長,讓他得以從中感到喜悅與成就感,同時也是「為了孩子的笑容,至今從未改變。」(七海_B_2)老師喜悅於看見孩子因突破困境、完成任務後露出燦爛的笑容,這是老師成就感來源,也是他之所以願意持續投入這份工作之一大原動力。
另外,老師從小因為受家庭影響,由於父親同為小學教師的緣故,從小耳濡目染教育現場的日常,長大後也時常與父親討論教學策略和孩子狀況,如此互動對其在專業發展上有所助益。
因為父親也是小學老師的關係,雖然在去實習之前,我其實很喜歡幼稚園或保育園裡的小小孩。但幼稚園的孩子們學習環境比較像是玩玩具,而小學則是教學,能透過考試等看到明顯的學習成果。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也覺得很有趣,因此覺得自己可能適合當小學老師。(七海_B_4)
由此可見,七海老師的職涯選擇並非偶然,而是在家庭影響、個人興趣與對教學成就感的期待間,逐步形塑而成。
(二)同理心之教學理念與人際信念
在與七海老師談話中,可深刻感受到老師是位極具同理心、溫暖的教育工作者。老師反覆提及「站在他人立場思考」的重要性,其「對方」包含學生、學生監護人與學校同事等。
論及同理心之重要性,老師直言「自己會輕鬆一點,對方也會比較輕鬆」(七海_B_9)。另方面,七海老師深信透過稍微改變自己的想法以理解他人的思維模式,是建立信任的重要途徑,也是教育工作者在多重角色互動中不可或缺的能力。
然而,同理並非一件容易之事。在理解他人的過程中,人往往會不自覺投射自身經驗與預設立場,導致理解的偏誤。即便如此,七海老師仍認為這是一項值得持續嘗試與累積的歷程。
關於孩子們的事情,我覺得光是想要去理解並不代表就能真的明白。有時候,我以為自己了解孩子,結果其實是錯的,所以這點有點難。不過如果一整年一直陪伴他們,慢慢就會開始了解這個孩子,到最後會發現自己能夠相當理解他們。我覺得這真的還是累積的過程吧。(七海_B_10)
在親師溝通情境中,七海老師也展現出高度的轉念能力。他理解家長在談話時可能出於擔心孩子而情緒較為強烈,但七海老師選擇將其解讀為:「這位家長很重視孩子,所以才這樣說。」(七海_B_9)同樣地,面對情緒失控的孩子,老師傾向先理解情緒背後的原因,而非立即責備,諸如思考是否因「有事情做不到或者遇到不喜歡的事情而發脾氣。」(七海_B_9)。比起責備,七海老師傾向透過語言回應如「這樣一定很不開心吧」,來緩和當下情勢。
無論台、日教師,教師職責都會需要與多方角色溝通情況,在避免教師倦怠、彈性疲乏下,同理並轉念是老師自己能做出對自己和他人都「輕鬆」的作法,儘管從七海老師的字裡行間,我總感受到其透露出一股不得不符應於這體制而做出的妥協,溫暖微笑背後帶有一股滄桑和不得已,看似自我情緒紓解實則仍是壓抑及忍耐。
二、教學現場中的角色挑戰與職場困境
七海老師談及其兩年教學經驗時指出,小學教師所面臨的教學挑戰,會隨著任教年級與學生發展階段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不同年段的學生,在情緒表現、行為規範與人際互動上皆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需求,教師因此需不斷調整自身角色與教學應對方式。
以七海老師目前擔任一年級班導經驗為例,她需面對許多正處於「幼大升一」過渡期的孩子。這些學生初入小學體制,尚未完全適應集體生活與校園規範,時常出現「不想上學」、「想回家」等拒學情境;同時,他們對班級秩序與群體互動的理解仍在建立中,有學生會在課堂中頻繁離開座位、四處走動。對老師而言,這不僅意味著教學內容需從最基礎開始,更需投入大量心力於生活常規的建立與團體意識的培養,處理許多看似瑣碎卻高度消耗能量的日常事務。
相較之下,七海老師第一年任教的五年級學生,在理解規則與學習內容上相對成熟,教學進行也較為順暢。然而,高年級學生因人際關係更為複雜,小團體的形成亦更加明顯,隨之而來的同儕衝突甚至潛在的校園霸凌問題,則需要教師具備高度敏感度與即時介入的能力。
哎呀呀,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一年級是從幼稚園直接進來的,首先要做的是建立團體,從孩子們能好好坐在椅子上開始。一開始他們會到處亂跑,教平假名、片假名之類的文字。相對的,他們能做的事情其實也很多,所以對我自己來說其實挺輕鬆的。不過一年級孩子很辛苦,但因為很單純、又還小,所以很可愛。雖然他們能做的事情很多,但女生之間的小摩擦就有點麻煩吧。(七海_B_6)
由此可見,小學教師所面臨的教職困境,並非單一問題,而是隨學生年齡、發展特性與班級結構呈現多層次的樣貌。老師在不同年段需承擔的角色期待亦隨之轉變,從生活照顧者、規範建立者,到人際衝突調解者,皆構成其日常工作的重要部分。
面對這些多元且流動的挑戰,七海老師逐漸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因應方式。老師透過自我情緒的轉念,以及主動尋求環境中可得之社群支持,以調整自身狀態回應教學現場的需求。七海老師深信,正念思考與同儕支持是支撐自己持續在教學現場的重要力量;當面臨困難時開口尋求協助而非獨自承擔,使老師得以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挑戰中,逐步累積應對經驗。
從七海老師的敘述可見,其教師韌性並非來自對壓力的單向忍受,而是在不斷調整心態、善用社群力量的過程中逐漸成形,使他能在高度變動的教學現場中維持其專業。
三、教學困境的實踐策略
(一)以情緒調節與角色賦予回應學生需求
情緒的產生源自於每個人都的內在「需求」。七海老師在面對教學困境時,擅長辨識學生個別需求,並在理解其需求後給予適切且精準的回應
以七海老師任教一年級時,遇到學生拒學的情況為例,他並未強迫學生進教室,而是依據自身的「同理心」策略,先以觀察和聊天的方式,試圖打破學生的防衛機制,建立安全感與被接納感,使學生願意與教師對話。隨後老師透過陪伴與引導,分派班級工作給學生,提供角色定位,讓學生逐漸產生對班級的歸屬感。
當然,多跟他聊天也很重要,像是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或者說「要不要試試看這個?」每天這樣聊,慢慢建立了信任關係。所以我認為對於有困難的孩子,責罵絕對不是方法。不是生氣,而是要好好陪伴他們,幫助他們找到歸屬感,這點非常重要。無論是聊天、剛剛請他幫忙的事,還是請他擦黑板,我都會給他一些角色,讓他覺得自己存在的意義,覺得自己在這個班級是被接納的。透過這樣的言語和環境營造,情況變得好多了。嗯。(七海_B_13)
曾有幾位學生剛升一年級時進入七海老師的班級,由於難以適應學校生活情緒與學習狀態不穩定,老師那時理解孩子狀況後,也將班級工作依學生能力分派,例如擦黑板、管理音讀卡與作業印章、擔任電腦負責人,甚至播放音樂。七海老師透過言語肯定學生完成任務的能力,使學生產生勝任感,進而開始期待上課。七海老師表示:「這些策略改變了很多,我覺得讓人覺得自己也能做到這件事非常重要。」(七海_B_8)
因此,七海老師的教學策略核心在於信念轉化:從同理孩子出發,藉由指派任務讓學生看見自身成長,再透過言語肯定將學生努力可視化,不僅提升學生的配得感與自信心,也增強教師的成就感。這種策略使老師在教學現場游刃有餘,顯著提升其韌性。
自信心是孩子學習的關鍵,七海老師認為學生的自信和學習表現的主動積極性具備顯著正相關。因此綜上所述,回扣先前所述之站在他人立場思考、教師穩定心態不責備,並讓孩子感受自我存在的意義是實用之面對低年級教學困境時的心法。
(二)透過社群支持建構專業支持網絡
教師能動性與個人韌性不僅依賴內在調適,外在職場環境與社群支持仍被視為關鍵。七海老師對學生各階段的熟悉,以及對「關係」對學生影響的敏銳觀察,使老師能善用環境資源。
教師是份看重「教學經歷」的工作,故若有資深教師可相互討論教學瓶頸或棘手事件會大大減低教師工作時的無助感;反之仗勢欺人、嚴肅的工作場域七海老師則認為會使工作緊繃,徒增壓力。
「如果身邊有願意溫柔地聽你說、或是有資深的老師能很快就願意接受你來商量、給你建議,我就會覺得工作起來非常順、很容易上手。」(七海_B_12)
論及自身工作環境,七海老師幸福微笑提到上司都很照顧身為新手教師的他,同事與行政端也會相互幫忙與體諒。七海老師說道:「教務主任非常好說話,因為很容易跟他交談。」(七海_B_19)
七海老師在一個充滿愛、互助與包容的場域下從事教職工作,老師格外珍惜那些願意「接住自己」的人,尤其是當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壓力下仍願意相互傾聽與鼓勵這更顯得珍貴。儘管如此,我認為向周圍的人坦承自己的情緒也是需要勇氣的事,且更需要一個關鍵前提為感受到自己身處在安全信任的環境之下。
七海老師提到他認為「實際建議」與「情緒安慰」對他而言同等重要,老師傾向先自己消化後找人聊聊,如光是聽到教務主任向他說「你已經很努力,辛苦了」,或同事間的一聲「你很努力啊」、「沒關係的」,在他人的讚美與安慰之下就足以構成一種莫大的治癒。
除了同事,老師會主動尋找「信任的環境」讓其能排解壓力、尋找解方,如在面對教學困難時亦會向同為小學老師的父親打電話諮詢。
由於職業相同,彷彿父親即同事,他所表達之理解與建議對七海老師來說相當受用。
因為我們很相似,他能理解我,遇到這種事情時,他會說「這種事常有的」。他也會說「有這種事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有時候還會給我建議,所以我覺得我經常會向爸爸請教。(七海_B_21)
此外,在面對低年級孩子拒學的困境,老師也提到家庭合作的重要,和家長雙邊合作與溝通,若當下忙於處理個別學生狀況時,勇於向同年段班導協助,如「依靠支援員和另一位老師偶爾來幫忙看一下。」(七海_B_14)
七海老師曾回憶起當時在籌辦一年級學生之運動會時,要讓一年級孩子一整天皆配合老師指令團體行動是巨大的挑戰,當時老師那陣子備感壓力,原本以為是天方夜譚,但結束後許多家長向老師表示原先以為一年級還無法參加運動會,但多虧有老師讓孩子當天相當開心。
這些例子顯示,社群支持與教師主動性共同作用,形成提升韌性的環境:教師能在安全信任的氛圍下表達困難,表達自己的困難、獲得實質建議與情緒慰藉,並透過制度與社群力量減輕工作負荷。
四、教師韌性的生成與運作
(一)制度流動性作為專業成長的契機
除了內在心態調整與社群支持,制度層面的流動性亦促進教師專業成長。
日本教師一年換一次導師、五年換一所學校的制度,使老師每年面臨不同環境與人員變化,從而與不同專業的教師交流,累積自我專業發展經驗。
當有其他老師、新進老師加入時,比如有擅長電腦的老師、擅長ICT的老師,或者擅長學生輔導、與孩子相處非常好的老師,每年都會帶來不同的變化。如果有像專業領域的老師加入,自己也能學到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七海_B_24)
這樣的制度讓七海老師在面對調任或新環境時,秉持正面心態,理解有些教師認為辛苦之處,但也給予教學疲乏或受環境所困之教師有更多「重新開始」的機會,老師也認為對他而言可從中訓練自我應變力與促進與人相處的能力。
昨天聽到的例子是,有位班級經營不太順利的老師,想要重新開始,就請求調到另一所學校,然後在那裡重新開始。我覺得這也有助於心態的轉換,感覺挺好的。(七海_B_24)
因此七海老師肯定這樣的更換制度,讓在職老師保有更多彈性與自由發展、拓展視野的空間。
(二)「順其自然」作為可培養的韌性信念
七海老師對「韌性」的理解,比起純粹隱忍,更接近轉念後的持續成長,不斷進行自我調整的能力。而七海老師有這樣的理解來源於他將生活信念總結為:「明天自有明天的風會吹(順其自然)。一切總會有辦法的。」(七海_A_6)當課堂成果未如預期時,老師允許自己感受挫敗,但會透過複製「轉念的成功經驗」以樂觀心態面對,逐步培養韌性。這種能力源於從小累積的挫折經驗:面對人際關係的困境或相處不順,七海老師學會接受已成過去的事,並從經驗中思考下一步行動。
即使煩惱著,最後也會有辦法,事情會變得更好,也會順利,這樣的經驗我從小就一直有,現在也能做到「沒關係了」的心態。 所以我覺得本來就有能做到的人,但我不是那種人,而是靠培養出來的能力,所以我相信這種能力是可以被培養的。(七海_B_36)
七海老師深信韌性是可被培養的,而談及這段韌性培養歷程,老師提及應該是從小學開始經歷的一次次挫折,如人際關係的煩惱或跟朋友相處的不順遂,經歷很多次「總會有辦法」的時刻後,逐漸學會接受已經結束或無法改變的事。而若仍深受其擾,老師會去找人聊聊以接納「這就是我」、「沒關係的」,等情緒過後思考「接下來怎麼做才重要,要把失敗的經驗用在下一次」(七海_B_25)。正是如此反覆經驗中,七海老師的順其自然我認為不等同於消極放任,而是一種允許情緒存在,但仍在事後轉化成下一次教學養分,讓經驗效益最大化,同時保有主動性使自己免於停滯不前的心理狀態。
(三)工作/生活邊界中的自我調適
如此自我調整能力除了展現在先前老師反覆強調之「轉念」的重要,更體現七海老師對工作與生活界線的高度自覺。當談及如何面對困難時,老師反覆強調暫時從工作中抽離的重要性。七海老師熱衷於在休息時間出門踏青、吃喜歡的食物、聽音樂、購物或看海,因此只要平日撐不下去時,老師只要一想到:「週末要去吃好吃的。」或是「再兩天、再兩天。」(七海_B_26)就可再繼續堅持,甚至透過自我接納對自己說一句「算了,隨它去吧。」(七海_B_26)。
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選擇,實則構成七海老師維持專業發展的重要轉換機制。透過短暫的放下,老師得以重新累積能量後再繼續投入教學,但也讓我不禁好奇這樣的「轉念」是否隱含著壓抑與妥協。
(四)教學現場中的情緒勞動與角色展演
談及七海老師在工作時的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層面,老師認為自己很像「女演員(女優)」(七海_B_27),表示教師角色所伴隨高度表演性。上班時間儘管疲憊仍需要時刻保持笑容,或是老師也提到之前在上昆蟲課時發生的一個有趣小故事。七海老師提及自己其實非常討厭昆蟲,而那時孩子把蚱蜢拿到老師身上放時他其實非常恐懼,「不過我如果在孩子面前表現出討厭,他們也可能會跟著變得害怕、討厭,所以我就算心裡很排斥,也會把昆蟲放在身上這裡那裡。」(七海_B_28)
因此老師為了緩解氣氛且避免大發雷霆之情緒帶來的雙重內耗,和同學們說:「很可愛是很可愛啦,可是我覺得我比較喜歡某某同學喔!」(七海_B_28),接著再請學生幫忙拿走。老師在課程中需要「封印」自己某些情緒以維持課程穩定,先把自己的感受放一邊專注讓眼前孩子開心度過這堂課,使七海老師覺得有時候其實相當疲憊,不過會在週末排解,使其能有所平衡,而這和我認識之台灣教師普遍有所差異。
在台灣,會強調建立師生界線、讓孩子知道某些與人應對進退的行為準則本身或許比讓學生上課「開心」來得重要,台灣教師在這方面多半不去隱忍自己的感受。
(五)課題分離與責任重分配的韌性實踐
此外,作為年資尚淺的小學教師,七海老師坦承在與家長互動時,家長常會預設老師為「全知者」要求老師「這些你當老師的不就應該知道嗎?」(七海_B_29)而感到焦慮與無力。面對家長以理所當然的語氣提出要求,老師也在社群支持下學會不再獨自承擔,而是將問題交由校長或主任協助處理。
所以現在遇到這類事情,我就全部交給上面處理。我會跟校長、教頭說「家長打電話來了,麻煩您協助」,然後目前是用這樣的方式在應對。不過,因為經驗少,本來就會有更多不懂的地方;家長用「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的方式來要求,對我來說確實會比較吃力、也會覺得很辛苦。(七海_B_29)
這樣的轉變,顯示老師課題分離的能力,承認自身的有限並善用社群與制度支持,「打開」自己,如此行為本身即是教師韌性的重要表現。
七海老師強調面對逆境時的「順其自然」。透過不斷自我調適,老師讓自己既不被挫折吞沒,也因看見孩子的笑顏不失對教學的成就感。
在七海老師身上我撇見教師韌性並並非瞬間生成的能力,而是被反覆實踐的信念——在明天的風尚未吹來之前,先讓自己穩住腳,相信一切終會迎來水到渠成的一天。
五、變動中站穩自身之教師韌性詮釋
綜觀七海老師的生命經歷與教學實踐,我看見其教師韌性的養成並非建立在特定單向度的忍耐,而是在自我情緒、社群支持與制度上等相互交織下的結果,是扎根於七海老師深信「人與人互動」(七海_B_43)本質上的溫暖。
相較於流於形式的制式工作型態,教學現場的不確定性與不可預測,如孩子每天的情緒狀態、學習表現或互動關係模式之多變性,也正是如此的流動與差異,構成七海老師肯認這份教職工作之所以獨特的價值所在。
孩子的狀態也每天都不同:可能因為在家裡被罵了,就帶著沮喪的情緒來學校;也可能一整天都提不起勁。即使是同一個孩子,每一天也會完全不一樣。而我覺得這件事很有趣。我不喜歡每天都一成不變,因為那樣很無聊。(七海_B_43)
在長期與孩子相處的過程中,七海老師不斷看見孩子「原本做不到,後來慢慢做到」的轉變,而能站在一旁見證這段成長歷程,看見孩子綻放開心的笑容,是七海老師持續投入教學的重要成就感來源。也因此,即便是教學瓶頸、自身的情緒勞動、家長期待與制度限制等交織情境下,七海老師仍透過轉念、自我調適與社群力量的支持,讓自己不被挫折吞沒,不忘那當初決心成為一位老師的初衷。
對七海老師而言,教師韌性並非天生具備,而是在一次次面對困難、接受現實、再思考「接下來怎麼做」的過程中逐漸培養而成。老師所秉持的信念:「明天自有明天的風會吹(順其自然)。一切總會有辦法的。」我認為是一種對自我與環境的寬恕;允許不完美存在,能夠持續向前的態度。正因如此優雅堅定且從容的七海老師得以在高度不確定的教學現場中,穩住自身位置,並從與孩子的互動之中,不斷感受到這份工作源源不絕的意義與喜悅。
因此,從七海老師身上,我們得以看見教師韌性是一段在變動中茁壯的歷程;那是在深刻理解教學本質為生命影響生命以後,選擇相信成長會發生,信任關係能被穩固地建立,而教師自身也能在韌性被建築的過程中,提升其能動性,慢慢站得更穩、走得更遠。
如此教師韌性的觀察,亦為我提供了一種重要的參照與安放。作為一名仍在學習與摸索的師資生,時常感受到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拉扯,對於「是否做得夠好」、「是否能真正回應學生的需要」懷抱不安。而七海老師所展現的,我想並非對困境的排斥與否認,而是在承認限制存在的前提下,仍願意持續思考、調整與前行,使我能重新框架「成為一位好老師」或許不必建立在完美之上,而是構築在對自我、對學生,及對情境的理解與接納中。
訪談過後,對我而言教師韌性不單只是一種專業能力,更是一種能陪伴自我內在茁壯、堅定的力量。教育現場困難百百種,面對挫折時的「慢慢來」,允許情緒流動後重新梳理脈絡,並相信轉念的力量,抱持積極的能動性試圖創造環境我想是必要的。期許自己在未來遭遇不確定與挑戰中,仍保有行動的勇氣與彈性反思的空間,於持續建構韌性的過程裡,慢慢形塑屬於自己的教師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