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進階】日本教師生命故事 - 長瀨老師 / 撰文者:吳佩蓉

長瀬老師

撰寫者:國立清華大學 教育與學習科技學系 碩士班 吳佩蓉

引言:春雨初逢—與長瀨老師的相見歡

「若我在此刻選擇了鬆手,那份重擔最終將落在孩子身上,而非我身上。」 (長瀬-28)

長瀬老師是一位擁有八年教學資歷的日本小學教師,其特質如春雨般溫潤、行事如工筆般謹慎,是一位處處貼心著學生的教育者。在職涯的前七年,她深耕於班級導師的崗位,與同儕在緊密的情誼中並肩協作,構築了深厚的人際支援網絡。

然而,第八年的職涯變動,不僅將她推向了一場未知的試煉。她不但被調往與過去制度不同的新學校,身份亦從「全科導師」轉向「家庭科專科教師」。這不只是職位的更迭,更意味著她必須跨入專業鑽研的幽谷,在陌生的人際與物理空間中重新定位自己。過去半年來,她在家與學校之間日復一日往返,過著清晨出門、深夜返家的生活,甚至週末亦常需進入校園備課與準備教材。這短短半年的適應期,對她而言是一場與自我性格、專業認同及打破空間限制的對抗。

即便正處於專業成長的「碰壁期」,但在重構關係與鑽研教學的雙重壓力下,她對於教育使命的信念仍堅若磐石。這不僅是一位教師的轉職紀實,更是一場關於教育者如何在環境巨變中,透過自我覺察與韌性,守住專業靈魂的敘事旅程。

 

一、從萌芽到場域轉向

長瀬老師的執教之路起始於對教育最純粹的嚮往。回憶起幼兒園時期自己,對於幼稚園的正向受教經驗感到印象深刻,於是她最初鎖定以幼教領域為目標,進入了教育學部學習。然而,大學期間的一場教育實習,成為她職涯軌跡的關鍵轉折。小學教學環境的多元與學科內容的充實感,吸引她從幼教轉向國小教育。於是,她告別了最初的志向,下定決心將專業深耕於小學教育中,開啟了至今長達八年的耕耘之旅。

來到現職這間小學之前,擔任導師的日子裡,她從未感到孤單。由於日本小學典型的職員室配置,讓同年級的老師並肩而坐。因此,每當遇到教學瓶頸或班級經營的難題,只要一轉頭,同儕老師們的支持就在身邊。老師也將這樣的一個集體支持氛圍,當作心裡很大的支持。

「二年級的老師們聚集在職員室,或者說是因為桌子的配置即是如此... 如果我說有不懂的事情,或者說這個孩子今天遇到了困難,各位老師都會分享各種意見,那樣的氛圍給了我很大的幫助。」(長瀬-15)

對當時的長瀬老師而言,那彼此相鄰的座位,不僅是工作的場所,更是心靈的避風港。

 

二、教師集體文化的不同面貌

「你的學生是我的學生,沒有『 他』的學生。」這不僅是口號,更是一種深植於日常的集體共識。此種相互扶持的氛圍,展現了教育現場共學、共好的生命力。相較於台灣教師在高度自主、卻相對獨立的教室空間裡運作,日本小學的職員室文化,透過物理空間的凝聚,將教師個體安放在一個可以被看見、被回應的集體之中。這種配置讓困惑得以被聽見,疲憊不必獨自消化。日常的低聲詢問、即席的討論,甚至只是短暫的眼神交流,都成為支持彼此的重要方式。空間在此不只是容納工作的場所,而是悄悄編織出一張看不見的支持網絡,形塑出教師的集體性與同僚關係。

這份集體性,與日本文部科學省所倡議的「團隊學校(Team School)」理念相互呼應。透過建構「作為一個團隊的學校」,教師不再被期待單獨承擔所有責任,而是能在發揮自身專業的同時,透過與其他教職員及專業人員的合作,補足面對複雜教育課題時所需的多元經驗與專業,進而充實並提升不分你我的教育活動。

從長瀬老師的談話中,發現空間配置的差異,不僅界定了學校運作的邊界,也悄然影響著教師如何承受壓力、如何累積韌性。日本的職員室文化,透過物理空間的凝聚,將教師個體安放在一個可以被看見、被回應的集體之中,讓第一線教學的心理耗損得以被分擔,並在協作之中孕育出持續行動的力量。相對地,台灣教師在高度自主的教室空間裡,則展現出深厚的個人韌性與專業主體性。這份獨立賦予了教師在教學現場獨當一面的掌控感,讓每一間教室都能在老師的個人特質下,淬煉出獨特且深刻的教師風景。

 

三、空間隔閡下的困境突破

然而,能在高度集體支持的環境中任教,並非是永恆不變的事情。對於早已習慣在團隊中共同面對難題的教師而言,當工作場域發生改變時,反而可能迎來前所未見的難題。

2025年4月,長瀬老師被派至另一所新的小學,擔任專科老師時,熟悉的世界悄然改變。隨著身份的轉換,她不再與一群老師共處於同一間職員室,也不再擁有一個可以隨時請教同儕老師的空間了。即使新學校的同儕教師都十分友善、溫柔,她仍然清楚地感受到,辦公空間的差異正在影響與同儕老師建立人際關係的方式。

「大家都很溫柔。但是因為職員室的位置稍微分開了,所以和大家建立人際關係有點困難,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長瀬-12)

這段話輕聲道出了空間所帶來的距離感,也引人反思教師的能動性,並非全然源自於個人,也可能因職場空間所產生的集體能動性而牽動。

面對空間孤立,性格內向的長瀨老師並未陷入消極。她在有限的條件裡,逐步摸索出一套屬於自己的「跨界」生存方式。她選擇主動開口:「我會選擇自己主動。雖然有點害羞...但我想,只能由我先開口。」(長瀬-29)

長瀨老師被安排在一間僅有兩人的辦公室,與她共處的是一位美勞科教師。也正因為這樣近距離的空間,以及長瀬老師主動開啟對話的勇氣,兩人慢慢建立起一段穩定而溫暖的同事情誼。這位老師,也成為她在校園中重要的心理依靠。

「有一位可以聊私人話題的同事在身邊,也稍微讓我放鬆不少。」(長瀬-14)

她們不僅分享教學上的困惑,也在日常的閒談中交換彼此的生活片段與個人故事。如此互動,讓工作不再只是獨自承擔責任的過程,而是在被理解與陪伴中,多了一份溫柔而踏實的支撐。

同時,長瀬老師也選擇跨越眼前的空間限制,向過去的同僚請教,展現了跨越空間限制的專業韌性。當面對物理環境造成的社交困難時,她採取主動策略,開發非正式社交資源以填補專業實踐中的心理空缺。透過主動與她人的傾訴產生情感共鳴,並收到老師的經驗建議提供具體解決方針,讓她在專業成長的瓶頸期中,有效建構了支撐其持續前行的心理支持系統。

長瀬老師的個案展現了教師專業成長與環境變革間的張力。從全科導師到家庭科專科,從集體協作的職員室到相對獨立的專科辦公位,其行政理念與生存策略正隨環境重新塑形。這種「剛中帶柔」的調適,正是日本國小職涯中,個體韌性與體制結構不斷碰撞的縮影。

 

四、身份轉型下的專業重構

長瀬老師坦言,眼前正處於教學生涯中最為疲憊的階段。無論是自我性格的拉扯、人際關係重新建立的壓力,抑或專科課程備課與學生問題處理的負擔,都在不同層面不斷考驗著教師的專業與韌性。再加上日本教育制度中,教師須不定期調動至不同學校任教,任期短則一年,長則約八年,沒有人能確定自己會在同一所學校停留多久,這樣的不確定性本身,即成為日常壓力的一部分。

然而,面對制度帶來的流動性,長瀬老師並未選擇以怨懟回應,反而看作防止教師專業「生鏽」的磨石。她認為,若教師長期停留在同一所學校,雖然安逸,也容易在習慣中變得遲鈍,未必對教學專業產生正向影響。

「如果一直待在那裡,怎麼說呢,不是說會變得懶散什麼的,但也會覺得,久了習慣了,其實也不太好。」(長瀬-33)

在受訪過程中,當被詢問及是否曾考慮轉職時,長瀬老師幾乎沒有猶豫地給出否定的回答。她深知自己抗拒變動,因此,她並未採取實際行動轉換跑道。然而,她同時清楚意識到,唯有正面迎向自己不擅長的領域,才有可能帶來真正的改變。因此,她選擇以小幅而持續改變,作為因應困境的方式,逐步調整自身的行動與心態。

正如她所言,教師這份工作即是一個需要適應頻繁變化的角色,有的是來自學校整體環境的大轉變,有的則是每年班級與學生更替的的小變化。「每一年,每當班級一變,學生也會變。因此每年都要加入一些新的元素。」(長瀬-9)即便在這樣的變化之下,老師難免產生自我懷疑,甚至感受到疲憊感逐漸侵蝕向前進的勇氣,但長瀬老師仍選擇透過尋找其她可能的方式,嘗試調適自身心態,並回應眼前所面臨的問題。

正是在這樣充滿困難與拉扯的處境中,她仍選擇不放棄教師身分,並持續調整與重構自身的專業實踐,展現出一種在轉型過程中逐漸浮現的個人教師能動性與新的專業姿態。

 

五、韌性的能動性實踐

支撐長瀬老師在高度壓力與不確定性中持續投入教學工作的,並非單純來自制度規範或外在要求,而是一種深植於內心的使命感。轉任專科教師後,生活陷入了早出晚歸與週末加班的循環,身心疲累時,她也曾閃過迷惘。然而,每當疲憊襲來,她腦海中浮現的總是孩子們的身影。她曾溫柔而堅定地說:「雖然可以偷懶,但偷懶的影響會全部落到孩子身上。為了孩子,我必須做好這份工作。」(長瀬-28)這份不願讓學生承擔負面後果的利他精神與身為教師的使命感,成了她內在最強韌的能量來源。

「韌性」在長瀨老師身上不僅是承受力,更是一場動態轉化歷程。她學會將個別學生的挑戰,轉化為全班共同成長的契機,讓孩子們在衝突中學習同理與包容。即便改變是微小的,但只要看到孩子那一點點的進步,成功的喜悅便會像微光一樣,照亮她原本疲累的心。她也時常回想起大學時期的教導 ——「要用更長遠的視角去看待孩子的成長」(長瀬-26)。因為理解成長需要時間,她學會了不對現狀急躁,這種專業上的「預期心理」,讓她的心靈擁有了一層保護色,不容易因一時的挫折而受傷。

回首過往,她對教學信念「貼近孩子(寄り添う)」(長瀬-26)有了更深層的解讀。從早期一味的傾聽與寬容,進化為具備專業判斷的陪伴。

「我開始覺得,不只是一直聽對方說話才叫陪伴,也不是不管什麼都說『可以啊、都好啊』才叫陪伴。...雖然這些很細微的地方有所改變,但陪伴的根本並沒有變。」(長瀬-26)

她也時常叮嚀學生「要珍惜他人(人を大切にする)」(長瀬-38)。這不僅是一種教導,更可視為她自身生命經驗的深刻總結。她深信,只要平時珍視與他人的連結,在面臨困難時,必定會有人伸出援手(長瀬-38)。正因如此,她才能從長期單打獨鬥所帶來的孤獨感中解脫出來。也因此,她轉而鼓勵未來的新手教師們:「不妨試著問問別人,問問身邊的人,多聽聽不同的想法。」(長瀬-43)這句話表面上像是對後進教師的建議,實則也彷彿是她對自身內心的低聲提醒——在遭遇困境時,不必獨自承擔,而是要試著跨越自身性格所形成的枷鎖,持續向前努力。

教師韌性並非瞬間生成的能力,而是一段溫柔卻堅定長程實踐。那是在深刻看見專業重量之後,依然選擇帶著愛與使命,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教學日常中,陪伴孩子,也陪伴自己,緩緩走向成長。

 

結語:春雨之後—在變動中更結實的教師韌性

長瀨老師的轉任,是一段告別慣性、重新定位自我的歷程。在變動的磨礪下,她展現出由四種內在力量交疊、揉合而成的生命底色:

首先,是「專業自律」的基石,她不願學生受苦的利他初衷,成了黑暗中支持前行的明燈;其次是「打破沉默」的能動性。她克服了害羞性格,為自己一鏟一鏟地挖掘出新的希望;再者,是「情緒調節」的智慧。她學會將壓力轉化為語言,選擇將壓力說出來。透過傾聽與分享,將潛在的心理危機轉化為可調節的情緒,維持了內心的平衡;最後,是「信念轉向」的昇華。她不再視環境調動為無可奈何的負擔,而是將其看作專業成長得以延續的契機。在歲月的洗鍊下,她對「貼近孩子」的理解,已從溫柔的傾聽,進化為具備高度判斷力的專業陪伴。

身為剛修畢師資培育課程、即將步入教育現場的學生,其實遇到長瀨老師之前,我時常不禁自問:若未來我須時常面對變動的環境,我是否仍能保有那份待人的真誠與正向?在被瑣事追趕的日常焦慮中,我能否穩妥地接住每一項任務?又或者,在應接每一個挑戰時,我是否能靈機應變想出一個好的解決方法?

想著想著,不安的內心一點一滴的侵蝕著我那份想要成為老師的熱情。然而,長瀨老師的經歷卻溫柔的接住了我心中長久以來的不安。我發現,原來強大的力量並不來自於消滅恐懼,而是在擁抱恐懼的同時,依然選擇與自己的內心對話。

從她身上體悟到,身為一名教師所需的「韌性」,或許不是在每件事上都追求表現的最好,或永無止境地好上加好;而是在掙扎與疲憊之間,依然不忘記自己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並選擇繼續走下去。

當一名教師足夠了解自己要什麼、在乎的是什麼,便會成為最堅韌的內在力量。只要緊握這份初衷,無論面臨多少風浪,都不會被輕易打敗。在那些看似平凡的教學日子裡,她用安靜而踏實的力量,不僅陪伴著孩子長大,更在這個過程中,重新擁抱並滋養了那個在變動中感到不安的自己,並為那個最初懷抱理想的自己,再多向前邁開一步。

綜觀長瀨老師的職涯轉折,這並非一則關於克服重重難關的英雄敘事,而是一段在平凡日常中,反覆選擇「不放棄」的溫柔實踐。這是一個能讓讀者收穫滿滿的故事,無論你是正懷抱熱忱、立志投身教職的新血,或是正在新環境中努力適應、與孤獨感搏鬥的社會人士。長瀨老師的故事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每個人在面對人生轉折時的必經之路。

故事的終點,並不代表困境已完全消失,而是心態的昇華。正如她所深信的,只要我們願意「珍惜他人」並持續「貼近」他人的心,那些看似沉重的專業重量,終將化為支撐我們優雅前行的雙翼。在人生的花路上,願我們都能如她一般,在疲累之中,依然保有那份持續前行的溫柔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