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晴山老師
(撰文者:國立清華大學教育與學習科技學系 林晏辰)
一、訪談現場遇見晴山老師:可靠的身影與溫柔的初心
在小學裡擔任教師已經十八年的晴山老師,訪談當天穿著黑色的短袖襯衫、長褲,並配戴著同樣是深色系的手錶,給人簡潔俐落、沉穩可靠的感覺。在訪談時,他很少猶豫、遲疑,面對回顧教師工作的問題時,他彷彿早已思索過無數次,總是給出肯定、深刻的回覆,正如他的化名般,展現出像山一樣堅定的形象。
而在這份穩重之中,晴山老師的內心有著閃閃發光的寶石,就是他對「特別活動」的熱愛,以及那顆想讓孩子們一直笑著的心,為此,他曾擔任十年特別活動主任和體育主任,與孩子們一起策劃、完成各種活動,也一起處理各種事務,留下了非常珍貴、愉快的回憶。同時,晴山老師不斷地參與各種類型的研究會,最近的他也正持續參與著特別活動研究組織,因此,當談著自己所愛並一直為之努力的教師信念時,他的眼睛開始微笑、肢體語言也豐富起來,從話語裡,可以感受到這是一位有著溫柔內心、願意為他人思考的人,並真心地熱愛著教師這份工作,才會在面對無數辛苦、想放棄的時刻後,仍然選擇堅持。
訪談晴山老師的過程,就像是在溫煦陽光照耀的山上健行,被溫暖包圍,並且確信自己一定會發現美好的風景。
二、在仰望與嘗試之間生長的教育信念
在晴山老師的職涯中,他從不斷仰望楷模以及與學生對話的過程中,形塑出屬於自己的教師信念。
他提到,自己之所以立志成為教師,是受到過去學生時期的班導師影響。在他小學四年級時,當時的班導師總是溫暖、一視同仁地對待每位學生,課也上得十分清楚易懂,讓小時候的晴山老師每天都過得非常開心。在這樣的經驗中,他開始嚮往「支持他人學習、陪伴他人成長」的教師工作,並對自己抱持著「將班級營造成充滿樂趣的地方,讓孩子們想來上課」的期待。然而,帶著這樣的信念進入教師職涯、並加入研究團體後,他也逐漸感受到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
「參加國語和社會科的教學研究會時,發現大家多半在研究怎麼教、怎麼指導、老師怎麼提出問題,卻很少思考這樣的教學是否真的有趣。或者說,這樣的提問方式,孩子們會不會覺得明天也想來上課呢?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晴山_B_7)
在晴山老師的眼裡,總是考慮到每位學生,他不否認研究會對於教學的幫助,但同時也意識到這樣的幫助只能支援到喜歡這個科目的孩子,對於不擅長、不喜歡的學生來說,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對他而言,班級本應該是大家都能快樂相處、學習的地方,沒有人應該被排除在外。
幸運的是,在面臨理想教育上的衝突時,他遇到了一位重視特別活動、帶著全班學生一起愉快投入其中的老師。
「她的身影讓我深受感動,心想:『我也想和孩子們一起創造那樣的班級。』」(晴山_A_2)
而這樣的緣分,促成了晴山老師教學生涯中最大的轉折——與「特別活動」的相遇。在日本教育體系中,「特別活動」是一項具有明確教育定位的正式課程領域,與學科教學並列,涵蓋班級活動、學生會活動、學校行事(如運動會、文化祭、畢業典禮等)等內容。其核心精神並非活動本身的完成,而是在過程中培養學生參與討論、表達意見、與他人協調合作,並共同為班級或集體負責的能力。相較之下,在臺灣的教育情境中,類似性質的活動多半被視為課程以外的輔助安排,或附屬於導師時間與行政規劃之中,較少被清楚定位為一項需要系統性引導與反思的學習領域。是以,日本的特別活動往往成為教師實踐教育理念、形塑班級文化的重要場域,而不只是學科教學之餘的延伸活動。正是在這樣的制度與文化背景下,晴山老師得以在特別活動中,找到一個能回應自己教育理想、並持續累積教學能量的空間,而從小就很喜歡運動會或祭典的他,本就對「需要大家齊心協力完成一件事」的情境充滿熱情,因此,回顧自己在面對教學上的困境時,是哪些原因幫助他展現韌性,晴山老師很肯定地回答:
「我認為,是特別活動中那種『大家一起發表意見、共同朝更好的方向努力』的經驗與精神,支撐了我。」(晴山_A_3)
在引領孩子們一起努力的過程中,他也曾遇過難以忘懷的經驗。晴山老師分享了曾教導過的H同學的故事,那是一位令他操心不已的孩子。H同學的家庭環境不穩定,在學校則是經常對周圍的孩子出言不遜或施暴。晴山老師多次指導而情況依舊未見改善,在感受到無力和挫折的情況下,仍然選擇用不同的方法再試一次:
「後來,我嘗試讓全班共同討論、彼此理解。漸漸地,孩子們開始接納、鼓勵H同學,他的心也因此安定下來,暴言與暴力消失了。透過這次經驗,我深刻體會到「孩子之間的互動與團體的力量」能夠支撐並改變一個人。」(晴山_A_2)
重要的是,這段經驗並未隨著時間淡去,反而在晴山老師後續的教學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地被喚回。當他再次面對與H同學相似的情境——班級陷入崩潰、自己孤立無援、教學看似走入死胡同時,總會想起那次與孩子們共同對話、彼此理解的經驗。也正因如此,即使在感到無助的時刻,他仍不輕易放棄,而是再次嘗試,回到班級之中,與孩子們一次又一次的對話。這樣的選擇與行動,成為他面對困境時的重要依靠,也形塑了他作為教師面對挑戰的方式。
經歷過這些重大的時刻,當晴山老師被詢問:「從初任到資深的十八年執教期間,是否有某些時刻覺得接近那位啟蒙自己的班導師」時,他想了想,說出:
「我很難覺得自己已達到他的境界。但當畢業生升上中學或高中後特地回來找我,告訴我因為老師當年的話才有今天的自己,那時我才覺得似乎稍微接近他了。」(晴山_B_6)
在訪談中,晴山老師總是說著自己還有很多需要進步的地方、想持續努力。誠然,在教學的過程中,總是有好的經驗與不理想的經驗交織著,但就是在這些時刻中,教師得以看見自身仍能成長的空間。從晴山老師的經歷與反思中,可以清楚印證唯有察覺這些可能性,才能選擇不斷嘗試,並持續前行。
三、當班級走向崩潰:困境中的停下、對話與角色轉向
……當我嚴厲斥責他時,那孩子開始大哭。哭著說:「老師,我改不了。」他知道自己說髒話,也知道到處走動是不對的。但當問他能不能停止時,他說不能,邊流著眼淚邊說。那時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孩子的心情......(晴山_B_10)
走過十八年的教學歲月,當晴山老師回想起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挑戰,以及因為學生而產生轉變的契機,他提到幾年前曾在班級中遭遇極大的困境。當時,班上有幾位學生在課堂中頻繁走動、喧鬧,甚至動輒口出惡言、出現肢體衝突;即使多次進行指導情況仍未改善,久而久之,其他學生也開始模仿,整個班級陷入崩潰。
讓情況更加艱難的是,班級中有一名男孩長期遭受同儕欺負,在未被察覺的情況下被說壞話,甚至遭受同學的打與踢。某天,那名男孩的父親憤怒地來到學校,嚴厲責備晴山老師,訴說孩子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在那段時間,晴山老師曾一度考慮辭去教師的工作。然而,促使他動念離開的,並非自身的挫敗或疲憊,而是學生所承受的痛苦,他反思道:
「我想,可能是我試圖迴避班級裡的問題,沒有好好關注,忽視了班上孩子的痛苦。當我意識到讓孩子受了那麼痛苦的事時,我覺得自己不適合當老師。孩子在受苦,而我卻無法幫助他們,那時我覺得自己還是該放棄比較好。」(晴山_B_23)
但也正是在這樣茫然無措的狀態中,晴山老師回想起了H同學。他開始重新嘗試與每一位出現問題行為的學生進行面對面交流,傾聽他們的想法並陪伴他們一起面對問題。其中,令他真正醒覺的一次溝通,是與其中最有領導地位的學生的對話。在那次對話中,晴山老師意識到,即使孩子本身並不想做出問題行為,卻未必能完全控制自己。從那一刻起,他開始真正理解學生的心情,不再僅僅停留在指導與要求,而是和孩子一起思考「可以怎麼辦」。
「他雖然會到處走動,但不再想去打擾別人。從那時開始,我們一起思考。聽他說這樣可以做到,那裡做不到,這樣很重要。就是不斷地對話,不斷地對話。」(晴山_B_10)
這樣的醒悟,標誌著晴山老師在理解學生與看待自身教師角色上的重要轉向。過去,他傾向站在孩子的前方,試圖拉著他們朝「正確」的方向前進;而在這些與孩子對話的經驗之後,他開始重新思考自己在班級中的位置。他不再將自己視為帶頭奔跑的人,而是選擇站在孩子們身後,陪著他們一起前行。這樣的自我定位,與日本教育脈絡中對教師作為「伴走者」的理解不謀而合——教師不再只是知識的傳遞者,而是支援學生主體性學習、激發其內在潛能的重要存在。
晴山老師以奔跑作為比喻,描繪自己與孩子之間的關係:
「現在孩子們很多,我覺得我的位置就在這裡。孩子們在前面跑,比如說他們面向前方奔跑,但對於落後的孩子,我會說『加油!』然後帶他們回來;對於跑得太快的孩子,我會喊『等等,等等!』然後把他們拉回來。嗯,就是一起跑,一起思考。」(晴山_B_16)
在這樣的敘述中,可以看見他不再替孩子決定學習的節奏,而是在不同步伐之間,協助他們看見自己所處的位置,並維持班級作為一個整體持續前進。
隨著教師位置的轉變,他與孩子互動的方式也隨之改變。晴山老師提到,自己不再頻繁責罵孩子,也不再以情緒回應問題行為,而是先清楚說明狀況,再把思考的空間交還給孩子:
「我會好好說明情況,然後問他們『那麼怎麼辦呢?』讓他們自己決定。」(晴山_B_16)
這樣的轉向同時也是一種自我解放。作為一名「伴走者」,晴山老師不再獨自承擔推動一切的責任,而是與孩子共同分擔前行的過程。他坦言,若一味拉著孩子前進,教師必須持續耗費大量心力,既辛苦也難以長久;相較之下,站在後方不斷提問「怎麼辦」,陪著孩子思考與嘗試,反而讓他感到輕鬆許多,也更能看見孩子逐漸展現自己的樣貌。
在這樣的過程中,晴山老師重新理解了學生,也重新安放了自己作為教師的角色。
而這段轉向並非獨自完成,是在多重支撐之下,才得以逐步站穩。回顧那段幾乎動念離開教師工作的時期,晴山老師提到,來自職場中的理解與鼓勵,成為他重要的支點。
「當時,年級主任曾向我分享他自己帶領『問題班級』時的經驗,坦率地談及當時的辛苦與克服方式,那成了我巨大的支撐。他總是笑著鼓勵我,這些話語也成為我心靈的依靠。」(晴山_A_5)
此外,一位他十分敬重的老師,也在關鍵時刻為他鬆動了原本緊繃的信念。那位老師曾帶他參與特別活動,其班級經營的樣貌讓他深受觸動。
「那時老師說,『班級再怎麼混亂,發生多少欺凌都沒關係』。這讓我覺得不必拼命去改變孩子們或是處理班級,心情輕鬆了許多。」(晴山_B_24)
這句話讓晴山老師意識到,或許不必急於改變孩子,也不必將所有責任一肩扛起,那一刻的他似乎被允許暫時放下「一定要把班級變好」的重負,轉而以更寬鬆的姿態,重新看待教師角色的可能性。
除了來自同事的支持,家庭也為他撐起了可以安心喘息的空間。
「妻子也對我說:『如果真的太辛苦了,辭掉教師工作也沒關係。』這句話讓我獲得救贖,覺得可以不勉強自己,用自己的步調面對就好。正因為有職場與家庭雙方的支持,我才能熬過那段艱難的時期。(晴山_A_5)
在多方支撐下,晴山老師也重新回望自己與教師工作的關係。他坦言,當他真的試著思考離開教師工作,還能從事什麼職業時,卻怎麼也想不出適合自己的選項。相較之下,與孩子們相處的時光,始終是讓他感到最快樂、也最貼近自己的時刻,正因如此,他選擇留下,不是因為不得不勉強自己,而是在被支持、被理解的狀態中,他重新確認了自己想走的方向。
「我覺得和孩子們相處是我最開心的時光,所以我現在還繼續做著這份工作。」(晴山_B_24)
在晴山老師經歷挑戰的過程中,顯露的並不僅僅是個人信念或困難調適的問題,也同樣映現了深植於學校文化中的制度性壓力。日本的教育情境中,班導師(日語稱「担任」)對於自己的班級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工作內容包羅萬象,從日常點名、處理班級事務到輔導學生品行、升學,甚至社團活動指導,責任繁重,常被認為是「全世界工作時長最長、最忙的教師」。在這樣的脈絡下,班級經營幾乎被視為「由該班教師獨自承擔」的任務,即使向校方尋求協助,回應多半停留在理解與同理的層次,實際的支援卻往往止於短暫旁觀,難以真正介入班級問題。這樣的結構,使教師在面對高度複雜的學生問題時,容易被推向孤立的位置。
「結果是,班級經營如果不由自己積極投入,是不會有改變的。」(晴山_B_17)
長時間處於責任集中化的文化氛圍中,教師的疲憊逐漸常態化,甚至被視為職業的一部分。晴山老師直言,有些日本教師們因為身心狀況而選擇離職,甚至他自己也感受到工作量與壓力所帶來的消耗。而在對這些結構性困境的清楚覺察之下,他並未僅停留在無力感之中,而是建構出了對理想教學環境的想像與期待,並開始思考自己能如何在既有限制內,為他人搭起一些支撐的鷹架。
「我希望在日本的學校裡,能有更多支援老師加入,比如協助管理問題學生,帶他們出去談話等支援能夠更普及。我希望能變成大家一起,老師們共同關注這些孩子的學校文化。」(晴山_B_17)
隨著年資的積累,晴山老師也逐漸將理想圖像轉化為具體的支持實踐。當年輕教師在班級經營中感到挫敗與無助時,他主動進入他們的教室,與他們一同面對學生,或透過課後邀約一同用餐的方式,為傾訴與理解創造空間。不過,這樣的支持行動也同樣受到組織結構的限制。以學年為單位的分工使跨年級的介入顯得突兀,甚至可能被解讀為越界。
「我自己也曾受到很多支持,所以很想好好幫助他們。但如果介入太多,同年級的主任可能會覺得奇怪,明明有我在,為什麼五年級的班導師會來這裡呢?這大概是日本文化的特性吧。」(晴山_B_19)
晴山老師看見結構缺點的同時,更意識到如果缺乏連結與可被看見的支持網絡,教師之間的孤立將不斷被複製,最終形成惡性循環。
「當年輕老師因此崩潰時,主任助教也會感到非常辛苦,情況就會變得很糟。所以,理想的狀態是大家能夠更互相理解和支持,形成一種彼此看得見的氛圍。不過,目前還沒達到像一棟獨立房子那樣穩固的狀態。」(晴山_B_20)
值得討論的是,近年日本教育現場逐漸推動的「團隊班導制」,某種程度上正回應了晴山老師長期以來的思考。透過多位教師共同擔任班級導師,分散責任與權力,班級不再成為單一教師的「封閉領域」,而是轉化為可以被多人共同關注與承接的空間。這樣的制度嘗試,雖仍伴隨責任歸屬與協作磨合的挑戰,卻已經鬆動了「一人擔起一班」的既定想像。從這個角度來看,晴山老師所展現的支持行動,並非逆制度而行的個人例外,而是在教育現場中,逐步回應並承接了另一種可能的實踐方向。
四、一位教師的韌性與信念回望
經驗過多次的動搖與轉向後,晴山老師形塑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教育信念。他深知教學現場中所承接的,不只是課堂秩序或學習成果,更包含孩子在家庭與社會中無法言說的壓力與情緒,因此,即使感到疲倦,他仍會在孩子面前維持笑容,並堅持一致而穩定的指導標準。對他而言,教師的情緒狀態並非個人的私事,而會直接影響班級的氛圍與孩子的內心。
「孩子們背負著許多壓力。如果我這個老師自己也很煩躁,學生們會因為要察言觀色而感到更加疲憊。所以至少在學校、在這個班級裡的時間裡,我希望自己能用滿滿的笑容來對待學生,讓他們覺得「啊,真好,今天來學校、來班級真是太好了」(晴山_B_27)
這樣的信念,也與他對當代家庭結構變化的觀察緊密相關。隨著離婚、照顧資源不足的情況增加,愈來愈多孩子在家庭中缺乏可以安心表達自我的空間。對晴山老師而言,學校不只是學習知識的場所,更可能是孩子少數能夠確認自身存在、感受被理解的地方。
「因為有很多孩子在家裡連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不出口,去學校時可以說自己喜歡的事情,也能見到喜歡的朋友。還有快樂的活動,讓孩子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晴山_B_28)
正因如此,他才期許自己能成為這樣一位「帶著笑容的老師」。
而面對未來教育環境的快速變化,晴山老師並未流露出排斥或焦慮。相反地,他將生成式 AI 視為可能減輕教師行政負擔的工具,也意識到,隨著多樣性與包容性日益進展的趨勢下,過往「單一化教學」的策略將難以維持班級經營。
「我相信我們必須隨時依時代調整教學方式與班級經營的樣貌,保持彈性與開放性,順著時代轉化其作法。」(晴山_A_6)
不過,當談及在實際教學中保持靈活性的困難點時,晴山老師也坦言,真正困難的是改變周圍的老師,特別是已習於既有做法、不願輕易改變的資深教師。即便如此,他仍選擇透過持續學習、與充滿熱情的教師交流、聆聽講座與閱讀,確保自己不在變動中失去方向。
「我一直認為,能夠與那些在不斷變化中持續努力並活躍的老師見面,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我一直這麼做著。」(晴山_B_29)
回顧晴山老師的教學生涯,可以看見他的教育信念並非一開始便清晰成形,而是在一次次的動搖、挫折與重新選擇之中,逐漸被修正與確認。那些看似艱難的時刻,並未將他推離教師的角色,反而成為他重新理解學生、看待自己,並重新安放教師位置的重要契機。
在班級的混亂、制度的限制與情緒的消耗之中,晴山老師並未追求成為一位無所不能的教師,而是選擇成為一位能夠與孩子一起思考、一起前行的「伴走者」。所以,眼前穿著俐落衣著,給人簡潔、沉穩印象的晴山老師,之所以能展現出如山般堅定的姿態,並非是他從未動搖,而是因為他已經走過許多崎嶇的路段,並在過程中撐過一次又一次的磨練。因此,與其說晴山老師的韌性來自於持續推動改變的行動力,更貼切的說法是,即便身處困境,他仍選擇穩定地陪伴孩子,持續相信孩子擁有改變的力量,並給予支持與空間。正如他與我們分享的信念:
「大人不會改變,但孩子會改變,並擁有想改變的力量。」(晴山_A_7)
結語、寫在晴山老師的故事之後
回望晴山老師的生命故事,身為撰文者亦是師資生的我意識到,這不僅是一段個人的教學歷程,更是一場關於信念、陪伴與持續選擇的旅程。在訪談與書寫的過程中,我像沿著山徑緩步前行,和身為敘述者的晴山老師一起,經過平實卻充滿情感的回憶,每一步都感受到他溫柔而持續的力量——這種力量讓人想停下腳步,重新思考自己在教育現場的位置。身為資深教師的他,曾因為覺得自己沒有好好看見孩子的痛苦而想離開教學工作,卻又因為喜歡與孩子一起努力的過程而選擇留下。
身為師資生的我們,在教學實習與培訓的過程中,難免會懷疑自己是否適合當老師、是否能承擔責任。晴山老師的故事提醒著這樣的動搖並不意味著失敗,而是認真面對責任與孩子的證明。他看見、理解孩子的辛苦,並將這份感受內化成「不管如何,都要帶著笑容」的信念,讓我意識到教師展現出的正向情緒,不是表演,也不是職業要求,而是源自對孩子的在意與用心。
即便作為師資生,我們也早已在實習中感受過教師身份的重量,而晴山老師的故事帶來了如寶石般的啟示:承擔責任不是因爲被動接受,而是基於信念主動做出的選擇——這份選擇雖伴隨責任,卻同時帶來成長與意義。在經歷懷疑、挫折甚至想放棄的時刻,他仍做出留下的選擇,這讓我開始釐清:真正支撐教師走下去的,不只是熱情或耐力,而是相信教育、相信孩子的力量,以及在這份信念中找到的陪伴與支持。對我這樣的師資生而言,這是引路的陽光,也是一種提醒——即使未來道路崎嶇,也能以自己的步伐,逐步學會堅持與選擇。
當這段書寫走到尾聲,我像站在山頂眺望般,看見的不只是晴山老師一路走來的足跡,也看見自己在這個故事中被引領、被安放的位置。那是一種被溫暖包圍的感受,也是一種在過程中逐漸篤定的心情——即使知道成為教師的道路不總是平坦,但只要願意繼續前行,仍能沿著光影灑落的山徑,看見想前往的方向,也看見自己選擇堅持的理由。